2015年12月2日 星期三

胡適與貴格會:認識貴格會、認識自己



胡適與貴格會
「人說我是誰?」-認識貴格會、認識自己
胡適,這位中國自由主義的先驅、畢生倡言「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之治學方法,首先提倡白話文、掀起新文化運動,在近代華人思想界中曾有重要的貢獻,他晚年時曾說自己到今天還是一個無神論者,我不信有一個有意志的神』(註一)。但或許少有人知道他在20歲時曾決志信主,只不過後來回國至北大任教之後,到27歲時已全然否定這個決定,甚至說當年會信主是因『他們用感情的手段來捉人』(註二)。
現在之所以會提起這則軼聞往事,是因在胡適信主後的造就過程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不是別人,正是貴格會。
胡適在1910年領庚子賠款獎學金康奈爾大學讀書1911年暑假時參加了中國基督教學生聯合會所辦的一個營會,晚上有福音特會,胡適聽完見證之後大受感動,隨後呼召之時,他與其他六人一同起立表明決志信主(註三)。信主後他也曾認真在信仰上追求,不但每天讀經(註四),甚至還參加了一位當時在康奈爾任教的康福教授William Wistar Comfort所主領的聖經班(註五)。這位康福教授是道地的貴格會出身,哈佛畢業,後來出任貴格會所辦的海勿浮學院Haverford College註六校長23年之久1917-1940,著作等身,在二十世紀前葉是貴格會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
雖然胡適後來選擇離開了基督教,但貴格會的影響卻一直沒離開胡適。從胡適的回憶中,我們看到他對於貴格會只有正面的評價。特別是對信徒的生活見證極為讚賞:『康福教授既是個教友會貴格會的別稱的基督徒,他的家庭生活便也是個極其美好的教友會教徒的家庭生活今日回思,我對青年時代這段經驗,實在甚為珍惜——這種經驗導致我與一些基督教領袖們發生直接的接觸,並瞭解基督教家庭的生活方式,乃至一般美國人民和那些我所尊敬的師長們的私生活,特別是康福教授對我的引道,使我能更深入地瞭解和愛好《聖經》的真義。註七
在此我們也看到胡適對於貴格會的聖經解讀幾乎可說是毫無保留的全盤接受:後來在學生時代,我讀了耶穌教的《聖經》,尤其是《新約》。在《福音》裏我體會到對邪惡魔鬼不抵抗的基督教義,以及人家打你右頰,你把左頰再轉過去讓他打的道理,都和我國老子不爭的理論有極其相同之處。加以我又認識一批[極端反戰的]教友派的朋友,使我對幼年的信仰益發深入。所以我個人對不抵抗主義的信仰實發源於老子、耶穌基督和教友派基督徒的基本信仰。』(註八
不只如此,胡適甚至對傳統貴格會的主日聚會充滿溢美之詞:『康福老太太乃帶我去參觀教友會的會場。這是我生平的第一次,印象和經驗都是難忘的。這一次訪問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雖然他最終轉回到無神論的陣營,但卻說:『在教友會裡我有很多終身的朋友,我以後也時常去教友會集會中做演講。』註九他後來任中華民國駐美國大使時,甚至讓次子胡思杜到海勿浮學院就讀了兩年。
和貴格會相比,胡適對其他的基督教派就沒這麼有好感,他曾抨擊一位衛理公會註十的傳道人『其言荒謬迷惑,大似我國村嫗說地獄事』。當他第一次進入天主教之禮拜堂,更是大為抱怨其像中國俗神信仰中的拜偶像,儀式繁瑣使人厭煩註十一。他後來也提到:『我不信靈魂不朽之說,也不信天堂地獄之說。』註十二
縱以上觀之,我們可以歸納出幾個結論,對胡適而言:(一)貴格會信徒的生活是個無庸置疑的正面見證;(二)相對於其他教派而言,傳統貴格會所特有無宗教記號的聚會形式,反而讓他覺得自在;(三)他所接觸到的貴格會,無論是解經的取向和信仰特色,更加深了自己過去的信念。所以胡適不排斥聖經,甚至到了後來發生了一件極有趣的事:『我為著研究語言而收藏的《聖經》,竟然日積月累,快速增加。當《中國聖經學會》為慶祝該會成立五十周年而舉辦的中文《聖經》版本展覽會中, 我的收藏,竟然高居第二位——僅略少於該會本身的收藏。這個位居第二的《聖經》收藏,居然是屬於我這個未經上帝感化的異端胡適之!註十三
這真是個特別的現象,排斥基督教的胡適之卻願意完全地擁抱貴格會!這對貴格會而言到底是褒還是貶呢?而另外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和胡適所擁抱的「那個貴格會」是一樣的嗎?此時胡適那位亦師亦友的聖經啟蒙老師康福教授,剛好就為我們提供了最佳的線索。康福教授從海勿浮學院校長一職退休之後,出版了多本介紹貴格會信仰的書,讓我們就從1949年出版的「現代世界中的貴格會」(Quakers in the Modern World)一書,來認識胡適當年所推崇的那個貴格會
康福教授在書中將他所認知的貴格會信仰特色,共整理歸納出四個基本的信念(Foundation Tenets):
(一)貴格會相信上帝的靈存在於每個人裡面,這是榮耀的盼望64;也由此可推論生命是神聖的,所以貴格會反戰,反死刑,並衍生出對其他誠摯信仰的包容70
(二)貴格會相信行善和勝過罪惡的恩典是普遍性的,而不只是給蒙揀選的聖徒71-72。所以貴格會的早期文獻中,充斥著此信念的生活見證:當人願意用愛、公義、信任來對待另一個人,對方會用恩慈來回報73
(三)貴格會相信所有的人都被呼召來追求完全(或作成聖)76
(四)貴格會相信持續性的啟示83
可能有人看到這裡會說:「阿們!」的確,這四個信念構建出一個對人正面、良善、美好的盼望,這裡面沒有『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沒有良善的』那種對人性的否定,也沒有『在我裡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這種「負面思想」。付出愛就會得到對方愛的回應,這是個多美的和平景像!相對之下,『你們若屬世界,世界必愛屬自己的;只因你們不屬世界,乃是我從世界中揀選了你們,所以世界就恨你們』則似乎傳遞出生命中無盡的衝突與絕望。這四個信念中既無二元的善惡衝突,就沒有震怒、永刑等「宗教語言」的恐嚇。十字架是單單彰顯出神的愛,既非『藉著死、敗壞那掌死權的』,亦無須為我們的過犯受害、為我們的罪孽壓傷』,所以自然不會被『當作愚拙的道理』。我們從胡適的身上看見,這種盼望是一個否定有意志之神的人亦不會排斥的,他因此也不拒絕研究聖經,且欣然接受如此對聖經的解讀。
當年胡適所接納的傳統貴格會信息,可以扼要表達如下:基督這位生命的光所帶來的是為世人指出方向,活出愛的典範,而不是真的代贖並『救我們脫離將來忿怒』。這也是今天貴格會最大的團體『聯合貴格會』(Friends United Meeting,簡稱FUM)在成立聲明中所透露出的基調:「…透過聖靈的能力來激發並裝備貴格會帶人進入耶穌基督同在的團契裡,讓人在其中認識祂、愛祂、並聽從祂為師、為主。」(註十四
台灣貴格會屬於福音貴格會的系統,當年是由俄亥俄州年議會的宣教士所開拓,俄亥俄州年議會就是現在美東年議會的前身。當FUM聯合貴格會的前身五年會議(Five Years Meeting)為推動貴格會的合一與聯合事工而於1902年成立之時,俄亥俄年議會就基於信仰的緣故沒有加入FUM聯合貴格會(註十五,但俄亥俄年議會仍獨立推動宣教事工,例如貴格會在中國的所有宣教事工都是由俄亥俄州年議會所獨立差派(註十六)。後來一些不認同聯合貴格會FUM新派神學傾向的幾個年議會從1926年開始陸陸續續離開FUM註十七),他們先在1947年成立了福音貴格會聯會(Association of Evangelical Friends),後來在1965年轉型成為福音貴格會聯盟(Evangelical Friends Alliance),聯盟內的各年議會於1978年成立了福音貴格會的聯合差會EFMEvangelical Friends Mission註十八。而福音貴格會聯盟EFA則於1989年改制成為今天的國際福音貴格會(Evangelical Friends Church InternationalEFCI),台灣貴格會目前則歸屬於國際福音貴格會的亞洲區會(EFCI-Asia Region,簡稱「亞盟」)。
福音貴格會之所以和傳統貴格會有所區隔,重點不是敬拜或聚會的方式,而是在於認定上帝所要我們傳的信息不同。福音貴格會的信念是人需要救恩,基督不只是指引迷途,而是透過十字架帶來拯救,讓人可以因著信,本乎恩,『叫他們悔改得生命了』(徒11:18)。這是福音的信息,關鍵在於藉著聖靈重生,領受一顆新心,成為新造的人。我們不因這是人所當所愚拙的道理』(林前1:21就以為恥,反而堅持人的信不在乎人的智慧、只在乎 神的大能』(林前1:25500年前馬丁路德在沃姆斯會議中說:「這就是我的立場,我不能作任何退讓」,我們今日亦同樣堅持福音的根本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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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一、1959312所發表容忍與自由一文。
二、關於這個過程與轉變,在海天書樓的《書緣》第48期特稿:『胡適曾受浸歸信基督 胡適曾是基督徒的一頁歷史』中有詳細的描述。全文可至海天書樓網站http://www.rockhousebooks.com下載。
三、胡適口述自傳》第三章中提到:『我實在被這小型聚會的興盛氣氛所感動,我當場保證我以後要去研究基督教。可是後來又在相同的情緒下,我又反悔了,直至今日我仍然是個未經感化的異端。』。
四、他曾在致章希呂書》中說到:『適亦有奉行耶氏之意現尚未能真正奉行惟日讀Bible冀有所得耳』參《書緣》第48期所引。
五、這位W. W. Comfort教授(1874-1955),《書緣》翻譯為「康姆福特」,但胡適口述自傳》第三章中提到他時稱為「康福」教授,他是胡適在康乃爾大學的法文老師,「教我法文的便是我的好友和老師康福教授,他也是我們中國學生聖經班的主持人。」。另外根據Rufus M. Jones 所著《Haverford College: A History and an Interpretation》一書208頁的描述,W. W. Comfort教授在 1909-1917年間於康乃爾大學擔任拉丁語文及文學系(Romanc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的主任,任教期間特別和中國留學生建立了密切的往來。
六、海勿浮學院Haverford College,《清遠挹芬》中翻譯為「海佛福大學」),位於費城市郊,設立於1833年,可算是1827年貴格會大分裂後的產物,因為傳統貴格會(Orthodox Friends)體會到下一代需要一個敬虔且被護衛的高等教育,可以在知識上長進,但卻免於理性主義至上的當代學術風氣影響,是為了提供這樣的教育環境而設立。開辦宣言上如此說:“Friends have labored under a great disadvantage in obtaining their children a guarded education in the higher branches of learning, and training in the knowledge and testimony of our religious society, and preserving them from the influence of corrupt principles and evil communication.”
七、見《胡適口述自傳》第三章。
八、見《胡適口述自傳》第四章:『對世界主義、和平主義和國際主義的信仰』。
九、見《胡適口述自傳》第三章。
十、衛理公會是當時美國最大的宗派,一直到一九七零年代才被美南浸信會所超越,衛理公會是約翰衛斯理的屬靈果子,強調的是佈道、悔改、復興、聖潔。
十一、參見《書緣》第48期。
十二、《胡適文選自序──介紹我自己的思想》。
十三、見《胡適口述自傳》第三章。
十四、『聯合貴格會』(Friends United Meeting)成立於1963年,根據FUM網站上資料,迄2010年五月,共由29個世界各地的年議會所組成。其成立聲明原文如下:“Friends United Meeting’s purpose is to energize and equip Friends through the power of the Holy Spirit to gather people into fellowships where Jesus Christ is known, loved and obeyed as Teacher and Lord.”
十五、關於此事件的來龍去脈,還有五年會議(Five Years Meeting)成立的背景,參見《清遠挹芬》331-336頁。
十六、 參見《清遠挹芬》398-392頁;棣慕華牧師的父母棣醫師夫婦(Dr. George F. Devol & Isabella French Devol),《清遠挹芬》的作者韋立恩牧師都是當年俄亥俄州年議會差派去中國的宣教士。
十七、1926年奧瑞岡年議會退出,還有部分印地安納和美西年議會的教會跟著退出,1937年堪薩斯年議會退出,1957年內布拉斯加年議會多數教會決定退出,1995年西南年議會退出。
十八、不過美東、西南、和西北三個年議會,在參與EFM的同時,也仍維持部份的獨立支持宣教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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